一声呜咽,世界就是这样终结。

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强忍泪水,却又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所有悲伤和思念都如排山倒海袭来。

我想起今年暑假的某一天,酷暑。下午我妈接到一个从老家打来的电话,是我发小的妈妈。她们原本只是平常地说着话,说着说着,我妈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我站在一旁,什么也没听清,只隐约听到一句“没了”。我急着追问发生了什么,却没人回答。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哭。我以为是奶奶出事了……因为前一天我们才刚回过老家,当时我心底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但是不敢细想……后来才知道是虚惊一场,可结果也并不比那好多少。去世的是一个很亲近的哥哥:我发小的爸爸、我爸爸的发小。我的第二反应还是哭。这怎么可能?上个月我周末回家时,他还和我爸一起去学校接过我。

在我的记忆里,他一直是白白胖胖的,性格温和又风趣。每次见到我,都会先叫一声我的名字,然后笑得很开心。2023年我高考结束,我爸我妈还专门以我的名义请了他们一家办升学宴(因为我复读了一年,发小已经上了大一)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们了,高中三年我几乎没怎么回过老家。可即便如此,也能一眼看出他瘦了很多。酒过三巡,我妈打趣他是怎么瘦下来的,有没有什么秘诀可以传授传授……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时候他已经得了糖尿病。

再一次见到他是我上大学之后。大一某天我想回家,原本已经买好了高铁票,可我爸非要开车来接我(学校离家开车两个半小时)我拗不过,只好退了票。那天我走出校门,看见他和我爸一起等着我。他还是笑着喊我的名字,顺手从我手里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回家的路上,他们聊了很久。我坐在后座犯困,断断续续地听见我爸问他的病情、医生怎么说。他说现在要每隔四个小时给自己打一次针。我爸问那岂不是晚上也睡不好?他只是苦笑。后来话渐渐少了,我爸叮嘱他多喝水,说家里人不在身边要照顾好自己,又提到我们家借给他的钱不要着急还。

后来,每次我回家几乎都是同样的场景:周五下午在学校外碰头,上车,他们坐在前排聊天,我在后座睡得昏天黑地;有时他也会睡着,呼噜打得震天响,把我吵醒。回家待两天,周日一早我们三个再一起回去。

说实话我觉得这太麻烦了……于是有一次忍不住跟我爸抗议:明明高铁四十分钟就能到,为什么非要坐两个半小时的车?那次是先把哥哥送回家,再开车回我们家的路上。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才跟我说:他的糖尿病太花钱了,能帮一点是一点,至少让他多回回家,省点路费。

我没再说过什么。

暑假前那次回家,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后来就是那个下午。我妈接完电话就回了老家,让我三点多自己过去。那时还不到两点,他们走后我一个人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默默地哭。

回到老家,我先去了发小家。没有见到她,只是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晚上又过去了一趟,在院子里等着,等着他的骨灰从隔壁市运回来。再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我妈让我哭着上前去迎接他的骨灰,可那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最后只是木愣愣地走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陪灵。本来这件事轮不到我,可他走得太早了,小一辈还没长成,只好把我这个平辈拉来凑数。我和发小从会走路起就被评价为“内向”,后来更是一路内向到大。我妈一开始就让我们哭得大声一点,可谁都哭不出声。屋里陪灵的最初只有我们四个小孩,我妈在一旁急,跟发小说“哭不出声不好,你爸爸不好上路”。我也着急,可我实在哭不出来。我发觉我能分辨出哪些来祭拜的人是真心在哭,哪些只是走个过场。遇到后者,我只能干巴巴地跪着,低着头,勉强抽泣两声。

这一跪就是六个小时,后来没人再来。我盯着外面的灵棚发呆,彩带一样的毛茸茸的带子(我不知道叫什么)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恍惚看着像经幡……然后又想到转经筒,嗡嘛呢叭咪吽,不记得什么意思了,只是在心底一遍遍重复。后来觉得膝盖疼了,想着这活计真是太为难活着的人了,以后我的葬礼上千万要取消这个环节。

中午大家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散了。我偷偷回了家,让我妈有需要再叫我。后来要出殡,我赶紧回房间拿外套(黑色显得肃穆一点)正好遇到一上午没见的嫂嫂,她麻木地坐在一旁,见我进来,就一直盯着我,看我挽起头发,穿好外套。

下葬的路上,我一直在流泪。外面太热了,体感温度42℃,我已分不清脸上流的是眼泪还是汗水。原本听到身后那些敷衍的哭声我是哭不出来的,可一抬头,看见发小在前面几乎要哭晕过去……我总是忍不住想,其实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偶尔见了几次也没有说过话(很内向)上一次熟络聊天是中考完因为老家有人结婚我们俩去帮忙(类似花童但是不是花童因为我们俩年龄太大了)谁能想到再一次这样认真地见面是在她爸爸的葬礼上……

小时候,我们还亲近的时候,我经常去她家玩。我们一起坐在那台电脑前,有时一起玩4399双人小游戏,有时只是我坐在一旁的床上眼巴巴看她玩那种“一刀999”的网游。我知道那是她爸爸带着她一起玩的。在我短暂的童年生涯中,我长时间的羡慕着我的发小:脑子比我聪明,成绩比我好,更受欢迎,还有一个那么溺爱她的爸爸。每次从她家出来,我都会惆怅地想,为什么我爸对我这么严厉,为什么我不能随便玩电脑,甚至偷偷希望要是她爸爸是我爸爸就好了。

出殡回来后,婶婶出问题了。她躺在床上哭得喘不过气,房间里围了一群人,说是哥哥不想走,让他赶紧走,别上婶婶的身。后来情况好了一些,叫了救护车。我想大概是连日没休息好,天气又太热,情绪也太激动导致的。但看着她难受的样子,我忽然想起出殡前她看我的那个眼神。也许呢,也许真的有上身这种事呢。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催我妈赶紧回家。我不想再待在老家了,喇叭里的丧乐太刺耳了……但是就算回了家,一连几天一直有丧乐在我耳边徘徊,我分不清是真的有还是我出现了幻觉……

后来又过了十几天,我们再回老家……熟悉的丧乐再次响起,是因为发小的爷爷突然走了。大家说,是哥哥去世给他的打击太大。其实他早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下身瘫痪了,在我记忆里,至少坐了十几年的轮椅。

到这一步,发小家里只剩下她妈妈一个能赚钱的劳动力。九月初回家时,我妈告诉我,发小不打算考研了,准备毕业后直接工作。我们当时都说:“幸好她已经大四了,学校里也没太多花钱的地方了。”

打字打到这里,我大概明白为什么会突然难过了:这两天正好是考研考试的日子……

小时候的某个晚上,我和发小在她家看电视。哥哥坐在旁边,笑着问我:“xxx打算以后干什么啊?”我很内向,很羞涩,于是说:不知道,得先上大学吧。发小从小好胜,事事都要压我一头,于是立刻说那她要读研究生。我心里别扭,不想被她比过去,就接着说那我要读到博士。她不甘示弱,说博士后面还有博士后,她要读到博士后。

是的。如果没有这些事,发小本来正要走向她“博士后梦想”的第二步——考研。实际上,从大三下学期开始她就在准备了。可惜现在这条路已经在她还没来得及走到的时候就停下了……好难过,她的人生在这里被迫转弯,而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原本笔直的路突然断在某个无人负责的节点上。哥哥走得太早,命运又接连抽走支点,所有“本来可以”的可能性都被压缩成一句轻描淡写的现实安排……我哀悼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离世,还有一整套尚未发生的人生——那些原本会被谈起、被期待、被祝福的未来,如今只能安静地停在记忆里,像一条再也不会响起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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