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在互联网的公共场所撞见那句“赤道无哲思”时都无法抑制一种本能的警觉与反胃。多么懒惰、多么甜蜜的麻醉剂,以一种精炼的“高级感”姿态,迅速而高效地完成了对地球上一半智性生命的放逐与封禁。那些乐此不疲转发、引述这句话的人正是在收受一笔巨大的文化贿赂——他们无需耗费任何心力去理解拉丁美洲解放神学对贫困与压迫的激进批判,也无需躬身倾听非洲口述史中那些与土地、群体共生的复杂伦理结构。他们只需掷出这句漂亮的、概括性的“真理”,便能瞬间获得对整个“异域”的文化优越感和智识排他性。……这种逃避知识劳动、逃避差异对话的倾向是如此诱人,以至于我们心甘情愿地成为了这殖民残渣和白人中心论的传声筒。
A:它提供了一种一劳永逸的认知舒适区,让我们得以通过一个简单的地理坐标,完成对全球一半智性生活的系统性否定。经典的殖民话语的残渣,其功能在于为权力提供合法性背书。
这套理论的核心是环境决定论。在殖民扩张时期,它被精心设计,旨在将气候与道德、心智能力建立起虚假的因果关系。寒带被设定为理性、节制与文明的发源地;而热带则被定义为感性、懒惰与原始的温床。这当然不是一种无害的地理想象。它实际上参与了殖民秩序的知识建构:将欧洲特定的历史经验和社会形态解释为文明发展的普遍规律,再以此衡量其他地区。欧洲的理性思辨、书面论证与制度化知识生产被确立为文明的标准,而不符合这些标准的思想实践,则被归入民俗、神话或迷信。
知识在此刻完成了其最卑劣的使命——服务于掠夺和统治的意识形态武器。而更值得反感的是网友在本土的互联网上反复引用这句舶来的断言时正在完成对自身心智的自我奴役。我们在不假思索地内化和复述一套曾将我们自己划“他者”的知识霸权,以这种自残式的知识传播来逃避对此地文化中哲学断裂的真正反思。
B:这句话的成立并非基于赤道人民没有思辨,而是基于网友只承认(或许是因为无知)一套极窄、极度排他的哲学范式。
这群人似乎也觉得哲学必须以古希腊理性主义为起点,以德国古典哲学为标高,必须是白纸黑字的、以逻辑论证为核心的、有着清晰作者归属的知识体系,干净、整齐、可供审视。任何不符合这一标准的智性生活都被判定为“无”。这毫无疑问是一种知识上的谋杀。
这种谋杀使网友对Oral Philosophy保持了傲慢的盲视。他们拒绝承认在没有大规模印刷术或文字传统的社会中,哲学可以以神话、史诗、仪式、法律、以及人与自然的生态契约的形式流传。“我们看不到,我们就断言它不存在。”
C:最难以理解的是这句殖民话语残渣在中文互联网的生态系统中获得了全新的生命力。在被网友广泛引用的大部分情况下,它不再仅仅是指向遥远的异域,而是完成了对自身文化焦虑的投射。
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建立一种虚假的“文化优越感”?“赤道无哲思”的话语功能被迅速异化为服务于本土的地域等级划分或某种幻想。它被用来建立一种模糊的、未经证实的心智高地:寒冷、理性、刻苦被迅速绑定,而热带、温暖、甚至南方地区,则被暗示性地与思辨的不足或精神的怠惰相联系。这是一种廉价的优越感——通过否定他者的智性,来确立自身的智性正统性。
当然,这种传播的深层动因,是源于一种对自身精神贫瘠的逃避性解释。在中文互联网上它指向的地理政治偏见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异化。它不再仅仅是对异域的贬低,而成为了对自身精神困境的一种逃避性解释。因为厌倦高压、疲惫、内卷的集体氛围于是将目光投向热带这些象征着“松弛、阳光、轻松”的地方。而这句话则被赋予了一个充满讽刺的心理功能:它成了人对自身巨大焦虑的合理化工具。潜台词是:思辨与幸福是二元对立的。仿佛只有在北方的寒冷和持续的高压之下,才可能诞生“有价值的”、“严肃的”智性生活;而一旦进入赤道般的松弛思想就会安乐死。这是一种病态的自我绑架:将思考和哲思工具化为一种必须由痛苦和高压才能驱动的精神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