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康德的美学是他整个批判哲学体系中的一个关键环节。我们知道,康德的前两大批判分别处理了“真”和“善”的问题:《纯粹理性批判》讨论我们能知道什么,结论是我们只能认识现象界,自然遵循必然的因果法则;《实践理性批判》讨论我们应该做什么,结论是基于自由意志,属于本体界。这两个领域之间出现了一条鸿沟:一边是必然,一边是自由。康德需要一座桥梁来连接它们,这座桥梁就是《判断力批判》,而连接的手段就是我们的情感能力,具体来说就是审美判断和目的论判断。
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首先对判断力本身做了一个区分。一种叫规定性判断力,它是指我们先有了一个普遍的规则或原则,然后把具体的特殊事例归到这条规则之下,比如“凡是金属都导电,铜是金属,所以铜能导电”,这是科学认知的模式。另一种叫反思性判断力,它反过来,不是从普遍到特殊,而是从特殊的、个别的对象出发,去试图寻找可能的普遍性。审美判断就属于反思性判断。你看到一朵花,觉得它很美,你并不是先有一个“美的标准”去衡量它,而是直接从对象的形式上感受到一种愉悦,并且你相信这种愉悦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而是应该人人都能感受到。
接下来,康德从四个角度对“美”进行了分析,也就是著名的“四个契机”。
第一个是从质的方面来看,康德认为审美快感是无功利的。所谓功利,就是你对一个对象的存在有欲望、有占有意图,比如你饿了想吃饭,或者你看到一朵花想把它摘下来带走。这些都与对象的实际存在有关。但审美不一样,当你判断“这朵花是美的”时,你不关心它能不能吃、能不能卖钱,甚至不关心它是不是真的在那里,你只关心它的形式给你带来的感受。这种愉悦是自由的,没有利害关系介入。所以康德说,美是无功利的愉悦。
第二个是从量的方面来看,审美判断要求无概念的普遍性。注意,审美判断不是逻辑判断,比如你说“这朵花是玫瑰”,这是一个概念判断,有客观真假。但你说“这朵花是美的”,这只是一个情感判断,可是你却隐含着要求所有人都同意它是美的。这不是通过概念强迫别人同意,而是你觉得自己这种愉悦感应该具有普遍传达性。康德认为这种主观的普遍有效性是可能的,因为人类共享某种感性能力。
第三个是从关系的方面来看,康德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命题:美是无目的的合目的性。意思就是说美的对象本身没有任何外在的或内在的实用目的,它不是为某个具体用途而存在的。但是它的形式却恰好契合了我们认知能力的自由活动,具体来说就是想象力和知解力在审美中和谐地游戏。就好像对象“有意”让我们感到愉快,但它其实没有意图,所以叫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第四个是从模态的方面来看,审美判断带有无概念的必然性。当你判断某物美时,你不只是觉得它可能美,而是觉得它必然应该被所有人认为是美的。这种必然性不是逻辑的必然,也不是经验的习惯,而是基于一种先验的“共通感”。康德认为,人人都有一种共同的感性能力,正是这种共通感使得审美判断可以要求普遍的同意。
讲完了美我们再来看崇高。崇高是另一种重要的审美类型。美带来的感受是比较平静安宁的,而崇高带来的感受是激动强烈的,甚至包含痛苦。康德把崇高分为两种,一种是数量的崇高,一种是力量的崇高。数量的崇高来自于对象的体积巨大,比如浩瀚的星空、巍峨的高山。我们的想象力无法一下子把握住这么大的对象,但我们的理性却要求我们去思考整体,这种能力上的矛盾让我们产生一种超越性的快感。力量的崇高则来自于对象强大到让我们感到恐惧,比如暴风雨、火山爆发。面对这种压倒性的力量,我们先是感到恐惧,但随即我们的理性让我们意识到,我们作为理性的存在者可以超越自然力,于是这种恐惧转化为对我们自身尊严的赞叹。所以崇高是从痛感中转化出来的快感。
最后,康德美学中有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课堂上老师提到“孔雀开屏时,雌孔雀在审美吗?”按照康德的逻辑,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审美快感只有既是感性的又是理性的存在者,也就是人,才能享有。雌孔雀的反应很可能只是本能的性选择判断,它关注的是雄孔雀的健康状况或繁殖能力,这里面有功利的考量,也有概念(尽管是本能层面的),并且不涉及无概念、无功利、自由的愉悦。所以动物没有康德意义上的审美判断。
康德的美学是主体性的美学,他把审美判断建立在人类共有的感性能力和先天原则之上。但黑格尔不满意康德的这种主观主义倾向。黑格尔认为,美不只是主观的情感体验,更是客观的真理的感性显现。所以,黑格尔把美学从主体哲学拉回到了客观精神的历史进程中。
黑格尔美学的核心基础
首先,黑格尔哲学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客观唯心主义体系,美学只是其中一个环节。这个体系的核心是“绝对精神”。他的全部哲学都是对绝对精神发展和运动过程的描述。
绝对精神的发展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逻辑学阶段,绝对精神以纯粹概念的形式演进。第二阶段是自然哲学阶段,绝对精神自我异化、外化为自然界。第三阶段是精神哲学阶段,绝对精神从自然中回归自身,在人类精神中实现自我认识。精神哲学又包括艺术、宗教和哲学三个环节。美学属于精神哲学,它探讨的是艺术领域中绝对精神的显现。
绝对精神有几个特性:第一是绝对性,它既是实体也是主体,既是存在也是思维。第二是动态性,绝对精神不是静态的,而是不断自我展开、自我否定和自我回归的过程。第三是统一性,强调思维与现实的统一。
黑格尔的辩证法则是绝对精神自我展开的内在逻辑。黑格尔对辩证法的定义是:“辩证法是理性的最高运动,是概念的自我展开和自我实现的过程。”辩证法的核心在于揭示事物内部矛盾的对立与统一,并通过矛盾的展开推动事物的发展。辩证法包括三个基本环节:正题、反题和合题。正题是事物的肯定状态,反题是对正题的否定,合题则是否定之否定,在更高的层次上重新肯定。这个过程是螺旋式上升的。绝对精神正是通过辩证法,从逻辑阶段到自然阶段再到精神阶段,最终完成自我的完全展开和自我认识。
美的本质
黑格尔美学的核心命题可以概括为:“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这个命题出自他的《美学讲演录》。黑格尔明确指出,美学的研究对象“就是广大的美的领域,说得更精确一点,它的范围就是艺术,或则毋宁说,就是美的艺术”。也就是说,黑格尔的美学本质上是艺术哲学。
“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包含了三个基本原则。
第一,理性与感性的统一。理念作为理性的内容,通过感性的形式表现出来,使得美既包含深刻的理性内涵,又具有直观的感性特征。黑格尔说:“艺术作品却不仅是作为感性的对象,只诉之于感性领会的,它一方面是感性的,另一方面却基本上是诉之于心灵的,心灵也受它感动,从它得到某种满足。”如果艺术作品只是按照抽象教训的目的突出普遍性,那么艺术的想象和感性方面就变成一种外在的多余的装饰,形式与内容就不相融和了。
第二,内容与形式的统一。理念是内容,感性显现是形式,二者必须协调统一。黑格尔指出:“形式的缺陷总是起于内容的缺陷……艺术作品的表现愈优美,它的内容和思想也就具有愈深刻的内在真实。”
第三,审美带有令人解放的性质。黑格尔说:“审美带有令人解放的性质,它让对象保持它的自由和无限,不把它作为有利于有限需要和意图的工具而起占有欲和加以利用。所以美的对象既不显得受我们人的压抑和逼迫,又不显得受其他外在事物的侵袭和征服。”
自然美与艺术美的关系
黑格尔虽然在《美学》一开始将美学定义为艺术哲学,但他也专门讨论了自然美。他的基本观点是:艺术美高于自然美。他说:“我们可以肯定地说,艺术美高于自然美。因为艺术美是由心灵产生和再生的,心灵和它的产品比自然和它的现象高多少,艺术美也就比自然美高多少。”“只有心灵才是真实的,只有心灵才涵盖一切,所以一切美只有涉及这较高境界而且由这较高境界产生出来时,才真正是美的。自然美只是属于心灵的那种美的反映,它所反映的是一种不完全、不完善的形态。”
关于自然美本身,黑格尔认为只有在有机物的阶段,自然才表现出灌注生气于全体各部分的“观念性的统一”,因此才可以有美。他认为“自然美的顶峰是动物的生命”,因为动物的生命已经表现出生气灌注。但他并不认为任何动物都是美的。如果某一种类的动物充分而鲜明地体现了生物的普遍性,这类动物才是美的,否则就是不美的。例如,他认为两栖动物和混种动物不美,因为它们不能充分体现生物的普遍性,像鸭嘴兽是鸟与兽的混合,尽管令人惊奇,却不美。
黑格尔还指出,自然美只是为人而美。他说:“有生命的自然事物之所以美,既不是为它本身,也不是由它本身为着要显现美而创造出来的。自然美只是为其它对象而美;这就是说,为我们,为审美的意识而美。”动物美与人的生命观念有关,例如动物表现出的勇敢、强壮、敏捷等特质,是和人心中某种观念相契合的。还有一种自然美,比如山峰的轮廓、蜿蜒的河流、天和海等等,它们的美也不在于本身,而在于万象纷呈之中现出一种愉快的动人的外在和谐,引人入胜。
艺术的三种历史类型
黑格尔根据理念与形象之间的关系的变化,将艺术史划分为三种类型:象征型艺术、古典型艺术和浪漫型艺术。
象征型艺术是人类早期的艺术形式。其核心特点是理念与形象之间的分裂。理念是抽象的、不确定的,无法直接找到与之完全契合的形象,因此只能借助外在的自然事物或形象来象征性地表达。例如,狮子象征刚强,狐狸象征狡猾,圆形象征永恒。象征型艺术的特点包括暧昧性与模糊性、神秘性与崇高性。黑格尔认为,象征型艺术“只应看作艺术前的艺术”,是“过渡到真正艺术的准备阶段”。这一阶段的实际代表是与原始宗教紧密结合的东方艺术,包括古波斯、古印度和古埃及的艺术。在黑格尔看来,古代东方人一方面还没有摆脱对自然的依赖,另一方面还处于宗教和政治专制统治下,只能产生物质压倒精神的象征型艺术。象征型艺术的典型代表是建筑,例如埃及的金字塔和神庙。
古典型艺术是理念与形象水乳交融、高度统一的艺术类型。它克服了象征型艺术中理念与形象的不协调,实现了内容与形式的自由而完满的协调。这种艺术恰恰符合黑格尔的美的定义,所以他把古典型艺术看作最完美的艺术。典型的古典型艺术是古希腊雕刻。古希腊雕刻所表现的神不像埃及、印度的神那样抽象,而是非常具体的。神总是作为人表现出来的。人体既是精神的住所,也就是精神的最适合的表现形式。在人体形象里,神由普遍性转入个别形体,但同时又保持普遍性,所以古典型艺术的特点在于静穆和悦。雕刻最适宜于表现这种静穆和悦,因为它只表现静态而不表现动作。
浪漫型艺术是艺术发展的第三个阶段。在浪漫型艺术里,无限的心灵发现有限的物质不能完满地表现它自己,于是就从物质世界退回到它本身,即退回到心灵世界。这样,浪漫型艺术就达到与象征型艺术相反的一个极端:象征型艺术是形象溢出理念,而浪漫型艺术则是理念溢出形象。就绝对精神的伸展来说,浪漫型艺术处于艺术的最高发展阶段,但就理念与形象、内容与形式的一致来说,古典型艺术是最完美的。典型的浪漫型艺术是近代欧洲的基督教艺术。黑格尔所说的浪漫型艺术起于中世纪,包括中世纪以来的所有西方艺术,与狭义的浪漫主义艺术不同。
浪漫型艺术的特点包括:第一,遵循主体性原则,把“自我”抬到很高的地位。第二,不回避冲突、丑陋和怪诞,表现内心冲突和情感激动,罪恶、痛苦等反面东西在浪漫艺术里找到了地位。第三,表现领域大为开阔,整个人性和它的全部发展都是浪漫型艺术的用之不竭的材料。第四,浪漫型艺术的旨趣导致了写实方法的出现,艺术不再像古典型艺术那样精心概括和理想化,而是尽量保持个别性和偶然性。第五,浪漫型艺术的基调是“音乐的、抒情的”,不同于古典型艺术的“造型的、叙事的”。黑格尔把浪漫型艺术的历史发展分为三个阶段:中世纪基督教艺术、文艺复兴后的艺术、以及近代资本主义文艺。到了浪漫型艺术的末期,由于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两个极端的创作思潮的出现,造成了意义与形象的分裂,必然导致浪漫型艺术的解体,艺术被更高的精神形式——宗教和哲学所取代。
艺术的分类系统
除了三种历史类型,黑格尔还根据理念显现于不同感性材料,建立了艺术门类的分类系统。从最低到最高依次是:建筑、雕刻、绘画、音乐和诗。
建筑是最早的艺术。建筑艺术的特点是象征性,它最适宜于实现象征型艺术的原则。建筑本身又经历了象征型建筑(东方建筑)、古典型建筑(希腊建筑)和浪漫型建筑(哥特式教堂)三个阶段。
雕刻艺术的精神性比建筑大大发展。雕刻已摆脱了建筑那种单纯物质性的原则,把物质材料改造成适宜于表现“精神个性”的人的肉体形象。雕刻是古典理想的中心。历史上,埃及雕刻缺少生气,希腊罗马雕刻体现着自由创造和活力,而罗马帝国以后的基督教雕刻则更多地降为教堂的附设。
与浪漫型艺术相对应的主要艺术门类是绘画、音乐和诗。
绘画的基本原则在于内在的主体性。绘画形象的内在方面要表现个体的全部内心生活,同时对外在事物听其自由,因而形象的外在方面更多保持经验现实生活的平凡面貌。绘画题材比雕刻广泛得多,画家可以把无限丰富的题材运用到表现领域里。黑格尔认为绘画的高峰时期在近代意大利文艺复兴以后,其杰出代表是达·芬奇与拉斐尔。
音乐艺术的精神性比绘画更强,因为音乐连二度空间的平面也取消了。音乐用声音诉诸听觉,是“心情的艺术”,它的基本任务不在于反映客观事物,而在于反映自我。音乐通过情感方式表现精神内容,它的特殊效果在于对审美主体的心情发挥威力。黑格尔举了历史上音乐激励人们斗志的事例,如法国大革命中《马赛曲》所发挥的威力。
诗是最高层次的艺术,因为诗使用语言,语言是最接近思想的媒介,可以最自由、最充分地表达精神内容的无限丰富性。诗包括叙事诗、抒情诗和戏剧诗。
关于“艺术的终结”问题
黑格尔指出,浪漫型艺术发展到顶点,人就不能满足于从感性形象认识理念,精神要再进一步脱离物质,必然“使艺术越出了它自己的界限”,使整个艺术濒于解体,而由比艺术更高的精神形式——宗教和哲学——取而代之。他有一句著名的话:“我们尽管可以希望艺术还会蒸蒸日上,日趋于完善,但是艺术的形式已不复是心灵的最高需要了,我们尽管觉得希腊神像还很优美,天父、基督和玛利亚在艺术里也表现得很庄严完美,但是这都是徒然的,我们不再屈膝膜拜了。”
如何理解黑格尔的“艺术终结”论?联系他的整个哲学体系,这一论点的真意在于揭示艺术同宗教、哲学之间的内在联系,阐明艺术在意识发展过程中的地位以及向更高级意识形式过渡的必然趋势,而不是真的作艺术死亡的判决。绝对精神在其展开过程中表现为三个阶段:艺术是感性直观形式,宗教是表象形式,哲学是概念形式。哲学是绝对精神的最高阶段,它将艺术和宗教的内容提升到概念的高度,实现了绝对精神的自我认识。黑格尔并不认为艺术和宗教是简单的线性递进关系,艺术在宗教中仍然起着重要作用。他主要从逻辑意义上肯定艺术解体的趋势,而不是作任何艺术末日来临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