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正站在房间里。
他不是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他是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离开过。房间里没有钟,但这并不妨碍时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流逝,像一条河,在他睡着的时候也仍然在流,他不需要相信它,它流。没有窗户,可是他知道外面应当有什么,正如一个人知道自己死去之后还剩下什么,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它。地板平整而坚实,墙壁向四面延伸,在视线抵达的地方彼此相接,又在更远的地方继续延伸,延伸进他看不见的黑暗,延伸进那黑暗里的、尚未被说出的东西。这里有光,却没有能够辨认的光源:光不是从任何地方来的,它就在那里,像记忆一样,像一件你不必去寻找、就已经被它找到的东西。
他低下头。脚底与地面之间没有缝隙,仿佛他与这地板从来就是一体的,仿佛重力不是把他固定在地上,而是将他从地面里托举出来。身体的重量被地板妥善地承接着,仿佛这是一件早已商定好的事,早在他出生之前,甚至早在这地板存在之前,就已经在他和它之间商定好了。他试着动了一下脚趾,又抬起手,握紧,再松开。手指依次弯曲,关节彼此牵连,皮肤覆盖骨骼,血在看不见的地方流着。
这一切都显得十分自然。
他睁开眼睛。
应该走向前。他想。他们想。
这并不是一个困难的动作。膝盖微曲,重心向前倾斜,左脚抬起,落下。一步就这么迈出去了。起初,这纯粹是一次属于肌肉、肌腱和骨骼的机械配合——脚掌压迫地面,地面给出稳固的反作用力。他听见脚底与地板接触时发出的轻微闷响,就像无数个寻常的日子,他曾经这样走过,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从床边走到门边,从门槛上跨过去,又在门外停下来。有时候路很长,长到鞋底磨穿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有时候又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想起自己要去哪里。泥土在雨后粘住鞋底,石子硌进脚掌,夏天滚烫的路面使人不得不加快脚步,而冬天,脚趾冻得失去知觉,走路便成了一件需要不断提醒自己的事。他记得这些,也许并不记得;有些事情发生在很久以前,有些事情甚至没有发生在他身上。
有人在叫他。
椅子。
一把椅子。木制,四条腿,靠背,座面。它在房间中央。他看见它。最先看见的是一个完整的形状,随后才是那些组成它的部分:四条腿,靠背,座面,以及它们之间的空间。那些部分彼此连接,组成一个东西,又各自有着不同的形状。他看见木头表面深浅不一的纹路,看见椅腿与地面相接的地方,看见光从左侧照过来,在地上留下四道细长的影子。影子也有四条腿,却没有靠背,没有座面。光线稍稍移动,影子便跟着改变,而椅子仍然在那里。
椅子旁边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也有一把椅子。它们很像,四条腿、靠背、座面,连椅腿上那道细小的裂痕也在相同的位置。可是照片里的椅子没有裂痕,或者说,那道裂痕并不在那里,它只是一片颜色较深的痕迹,被光线、纸张和某个时刻共同留了下来。照片不会随着他的靠近而变得更大,也不会因为他转过身去就消失。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文字:椅子,一种供人坐下的家具。
那些符号排列在一起,有的弯曲,有的笔直,有的带着短小的横画。它们挨得很近,彼此之间却留着空隙。它们组成一个词,那个词指向椅子。椅子在那里,照片在那里,文字也在那里。它们看起来并不相同,却被放在一起,像是彼此认识,又像是第一次见面。
椅子。椅子的图像。椅子的定义。
如果把照片拿走,椅子仍然在那里。如果把椅子拿走,照片里的椅子仍然在那里。照片里的椅子不需要被坐,也不需要有人走近它;它只是保持着那个形状。至于文字,它仍然可以被读出来,可以被抄写,可以出现在另一张纸上,出现在另一个人的嘴里。即使没有椅子,这个词也不会立刻消失。即使没有人坐下,它仍然叫作椅子。
如果把文字拿走——
有人在叫他。
声音没有形状。声音也没有重量。它经过空气,经过耳膜,在身体内部留下某种无法准确描述的震动。它不像椅子那样可以被看见,也不像照片那样可以被留在纸面上。它从某个地方来,到某个地方去,来和去之间那一段空气是声音的里面。声音的里面没有椅子,没有轮廓,没有相纸,没有适用范围,只有震动。震动碰到耳膜,像水碰到石头,分成两股,一股留在外面,一股向身体里面去了。里面。他又听见了这个词。它不再指向椅子,不再指向照片,也不再指向那些排列在纸上的文字。它指向他自己。原来他也有一个里面。那里没有清楚的形状,也没有可以丈量的边缘,他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大,不知道它从什么地方开始,又在哪里结束。
他又走了一步。
房间里没有椅子。
刚才那声呼唤还在耳廓深处留着一点余温,像水面上已经散开、却还没彻底平息的波纹。XXX。两个音节,或者三个,短促、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熟稔。
他停下来,试着在嘴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那几个音节。舌尖抵住上颚,气流穿过齿缝。动作很熟练,但这几个音节听起来却无比陌生,仿佛那是贴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标签,只是被风吹落,恰好粘在了他的衣角上。在还没有被这样称呼之前,他叫什么?或者说,在有人把这几个音节抛向他、从而在空旷的空气里为他划出一个位置之前,他甚至不需要一个名字。可现在,那几个音节就停在他的嘴里,没有重量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它们在那里,像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又像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他试着把它们吐出去,却发现嘴唇已经合上了。有什么东西因此留了下来。原本混在一起的事物似乎有了远近,和彼此之间无法轻易越过的距离。他沿着那一点点距离往回摸,试图找到它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摸到的却是一片更深、更温热的黑暗。
记忆里并没有一张具体的脸。一个不太清晰的轮廓,一片温热的、带着微弱暗红色的黑暗——就像在正午的阳光下用力闭紧双眼时,眼皮内侧透出的那种浑浊的光。
在那个遥远得几乎失去坐标的时刻里,是没有“外面”的。四周是柔软的、有弹性的水,托举着一切,没有重量,也没有方向。那里有两个声音在同时跳动:一个缓慢、沉稳,像远处的潮汐;另一个急促、微弱,紧紧依附在它的节奏里。分不清哪一个是自己,也分不清哪一个是另一个人。皮肤贴着皮肤,或者根本还没有皮肤,一切都在同一片温暖的暗流里彼此交换。
直到某种剧烈的收缩毫无征兆地降临。包裹着他的水退去了。空气像一层细密的针瞬间刺穿了所有毫无防备的毛孔。光线毫无遮拦地砸下来,重力突然恢复了它的威严,把一具刚刚被剥离出来的、轻飘飘的躯体死死按在了坚硬的平面上。那个缓慢而沉稳的心跳声退远了,隔着一层再也无法穿透的空气,变成了另一个独立的、与他无关的存在,一个他从此只能隔着皮肤和肋骨去猜测、去怀念、却再也无法与之合而为一的存在。
从那一刻起,胸腔里这颗孤零零的心脏,就不得不开始自己跳动了。
它跳动着。血液沿着身体里那些细小而曲折的道路流动,肺部收缩,又张开,空气进来,又出去。皮肤暴露在外面,感受着光线、温度和某些尚未被辨认出来的东西。他不知道这些变化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它们会在哪里结束。他只是被它们包围着,被它们推动着,偶尔伸展手指,偶尔屈起膝盖,脚掌在地面上寻找着什么。
他抬起脚,继续向前走去。
身体里还有一些部分没有被使用过。它们藏在喉咙深处,随着呼吸起伏,时而收紧,时而松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能够做什么。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令人厌倦。他需要一种新的声音,某种能够打破眼前的东西。于是他吸了一口气,舌头抵住牙齿,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随之收紧。
啊。
声音落在地上。
他又试了一次。X、XX、XXX。几个音节挤在一起,彼此碰撞,谁也不肯让开。它们从嘴里出来,经过空气,抵达墙壁,又从墙壁那里返回。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却不能确定那是不是自己发出的。那声音有些湿润,带着唾液和呼吸的温度,像一件刚刚从身体里取出来、还没来得及擦拭的东西。
他要说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
他又张开嘴。舌头抵住牙齿,喉咙收紧,气流从肺部向上涌来,在声带之间发生细微的震动。啊。一个声音。嘴唇合拢,又张开,气流被阻断,随后从齿间挤出去。几个音节黏在一起,分不清起点,也分不清终点。它们还不是词语,却已经有了某种形状。
他继续发声。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唾液的湿度、呼吸的热量,以及身体内部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它经过舌头,经过牙齿,经过嘴唇,落进空气里。空气里充满了声音。哭声、笑声、咒骂、喘息、歌唱,舌尖与上颚相碰,牙齿咬住下唇,喉咙里滚出一个名字。声音在身体之间传递,变得清晰,又变得含混;它被重复,被误听,被纠正,被记住,被遗忘。一个音节逐渐有了固定的位置,另一个音节紧随其后,某种物质终于被叫作某物质。
石头。水。火。
我。
这个词从他的嘴里出来。舌头和嘴唇只做了极少的动作,却在身体与身体之间划出了一道界线。它指向这里,指向这副正在发声的身体,也指向所有能够发出这个声音的身体。它被写下来,刻在泥板上,刻在石头上,留在纸页之间,进入契约、祷词、法令和书信。它被印刷,被抄写,被翻译,被删去,又被重新写下。它出现在一份出生证明上,一张判决书上,一封没有寄出的信里。它曾经属于每一个人,如今只属于他,而有一天它将不再属于他,将再次回到每一个人那里,回到那无声的、没有“我”的黑暗里,就像它最初来的时候一样。
我。
他听见这个词。他们听见这个词。
他仍然向前走着。
脚掌落下,又抬起。地面贴着他的皮肤,柔软,坚硬,或者什么也不是。脚趾微微张开,试图抓住某种并不存在的东西。他的身体随着步伐向前倾斜,手臂自然地摆动,裸露的皮肤上有气流经过,掠过肩膀、脊背和腰侧。那气流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有些痒,于是肩膀动了一下,笑了起来。
他开始喜欢这些变化。
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浅浅的水。他踩进去,水没有溅起来,却在脚踝周围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一直扩散到他看不见的地方,扩散到所有他曾经踩过、将要踩过、或者永远不会踩过的水面。下一步,水又不见了。地面上出现一层柔软的东西,陷下去,托住他的脚掌,又在他离开之后慢慢恢复原状。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他继续走。
房间变得很高。高处有许多细小的孔洞,光从里面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体上。他抬起头,光线便落进眼睛里,使他不得不眯起眼睛。那些孔洞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后来整面墙都变成了孔洞,墙外又有墙,墙外的墙外还有什么。他看见一片辽阔的、没有边缘的东西,里面有明亮的火,有缓慢移动的云,有一些东西在彼此靠近,又在接触之前分开,仿佛它们永远无法接触,仿佛接触本身只是一种被推迟的、永远不会到来的可能。
他经过那里,经过那些尚未成为房间的地方。某些东西从他身边经过,带着湿润的气息,柔软的躯体,细密的纹理。它们贴近他的皮肤,又很快散开。他没有伸手去抓。手指仍然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指甲在光里闪了一下。
前面出现了一块空旷的土地。
号角响了。
他向前跑去,脚掌陷进泥土,膝盖撞上什么东西,身体向前扑倒。手掌撑住地面,指缝里挤进湿润的泥浆。还没站稳,一阵巨大的冲击便从侧面袭来,肩膀被撞得向后扭曲,刀从手中脱落。他弯腰去捡,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刀刃落下,砍进肩颈之间,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血溅到脸上,暖暖地沿着眼角流进嘴里。
他张开嘴,咬住一口空气。
有什么东西穿过腹部。他低下头,看见衣料被撕开,伤口向两侧翻卷,血肉和肠管从腹腔里涌出来,随着身体的动作轻轻晃动。他伸手去按,手掌很快被血浸透。有人从后面撞上来,他向前踉跄几步,踩住一条断臂。那只手还保持着握紧的姿势,指节陷进泥里。
他拔出刀。刀刃上挂着碎肉。远处的火焰突然升高,热浪卷过来,烧焦的头发和皮革混在一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一种沉重的东西落地。头颅滚过一段距离,停在一只靴子旁边,眼睛还睁着。他又向前跑去。脚下的泥土开始震动。最初只是远处传来的一阵低沉的轰鸣,随后地面裂开,泥浆、石块和碎裂的木头一同飞上天空。热浪扑在脸上,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鸣响。他张开嘴,却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烟尘落下来,落在睫毛上,落在舌头上,落在一截裸露的骨头上。
他抬起枪。
瞄准。
扣动扳机。
枪托撞上肩窝,硝烟从枪口散开。远处的人向后仰倒,胸前绽开一片深色的血迹。他看见那具身体倒下,又看见自己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一支长矛从肋骨之间刺入,尖端穿过背部,带出一小片破碎的皮肉。他向前踉跄,双手抓住矛杆,试图把它拔出来。有人握住另一端,向后用力。他的脚离开地面,身体被拖着移动,随后重重摔进一堆尸体之间。一只马蹄踩碎了他的手。骨头陷进泥里,指甲翻起,血从指缝间慢慢渗出来。他翻过身,另一只手摸到一块冰冷的金属。刀柄。握紧。起身。刀刃划开空气,划开衣料,划开皮肤,最后卡在骨头之间。雨水冲开地上的血,沿着车辙流进沟渠。沟渠里漂浮着弹壳、箭簇、碎布和一颗已经辨认不出面目的头颅。水流经过它的眼睛,带走了泥沙。有人踩进水里,脚掌陷入淤泥,拔出来时带起一团暗红色的血肉。炮声又响了。泥土从空中落下来,砸在脊背上,砸在后颈上,砸在一张张仰起的脸上。
他在奔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
他在倒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
他用手捂住腹部,指间不断有温热的东西涌出来。另一只手正在把刀送进他的胸膛,刀尖从背后露出。他听见骨骼相互挤压的声音,听见呼吸在喉咙里变得破碎。膝盖跪进泥里,额头撞上地面,牙齿磕碎了一颗。嘴里全是血,舌头碰到一块尖锐的碎片。他睁着眼睛,始终睁着。一支箭穿过他的脖子,另一支插进泥土。子弹从头顶掠过,打碎了身后的石墙。城墙上垂下来一面旗帜,旗面烧焦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仍然在风里鼓动。他攀上墙垛,翻过缺口,落进另一侧的街道。街道里挤满了人,烟从门窗里涌出来,屋顶塌陷,梁木砸下来。他跑过一间房子,桌子翻倒,碗碟碎了一地。有人抓住他的衣袖,他回过头,刀已经落下。
前面仍然有人。
膝盖先碰到地面,随后是肩膀,脸颊擦过泥土,嘴里涌进一股腥甜的味道。他想把手撑起来,手臂却没有回应。胸口仍然在起伏,或者那只是残留的震动。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越来越沉。泥土、碎石、烧焦的木头,还有一截不知道从哪里落下来的梁柱。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有人走近了。脚步停在他身边。他看见一双手伸过来,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托住后脑勺,将他的脸从泥土里抬起来。随后,更多的人围了过来。他们把他从瓦砾下面拖出来,抬起他的肩膀和膝弯。他的头向后垂着,脖颈无法支撑,手臂随着搬动的幅度轻轻摇晃。有人替他擦去脸上的泥,有人整理他被撕破的衣服,有人把他的手放在胸前。那双手交叠在一起,指节上有细小的伤口,掌心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们把他放进棺材。木板很粗糙,内侧有几道没有刨平的木刺。他的后脑抵着棺底,眼睛朝上,正好看见一小块天空。有人俯下身来,替他合上眼睛。他始终睁着眼。棺材被抬起来。脚步声沿着道路延伸,木板在肩膀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见天空在棺材边缘移动,看见树枝从头顶掠过,看见一群飞鸟忽然散开。有人在哭。断断续续,像是喉咙里有东西无法顺利排出。
抬棺材的人弯下腰,调整了一下肩膀。那张脸从棺材边缘探出来,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嘴唇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干裂,耳朵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痣。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无法再把目光移开。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俯身最后替死者整理衣领。那人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嘴唇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干裂,耳朵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哭泣的人,沉默的人,正在挖土的人,捧着花的人。额头的伤口。嘴角的干裂。耳后那颗很小的痣。额头的伤口。嘴角的干裂。耳后那颗很小的痣。额头的伤口。嘴角的干裂。耳后那颗很小的痣。他们站在一起,彼此交谈,互相递过铲子,替对方擦去脸上的汗。阳光从他们头顶落下来,照亮眉骨、鼻梁和眼窝。
他看着他们。
他们也在看着他。
他试图分辨。可是没有办法。
应该走向前。他想。他们想。
他从坟墓里走出,身上的泥土簌簌落下。泥土曾经紧贴着他的皮肤,包围着他的身体,填满那些空隙,将他与外面隔开。他在其中待了很久,久到几乎忘记自己还可以移动。现在,他重新站在地面上,空气掠过皮肤,只有他一个人。他抬起脚,继续向前走。
他走了好长一段路。脚掌一次次叩击地面,身体随着步伐微微摇晃。就在呼吸渐渐平复的间隙,腹部深处忽然毫无征兆地一紧,随后又是一下。口腔里莫名涌出清亮的唾液,肋骨下方空荡荡的,仿佛在刚才那场漫长的游戏里,支撑着身体的东西被悄悄抽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里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皮肤平整地覆盖着腹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有些累了。腿部的肌肉开始发酸,膝盖里面传来细微的摩擦声。脚掌落下时,不再像刚才那样轻快。他想坐一会儿。于是房间里出现了一把椅子。它就在前面,木头的,四条腿,靠背略微向后倾斜。椅面上没有灰尘,也没有任何人坐过的痕迹。他走过去,转过身,弯曲膝盖,把身体放了上去。椅子承受住了他的重量。大腿与椅面接触,脊背靠上靠背,双脚自然地垂在地面上。
他坐着。
桌子也出现了。一张很长的桌子,桌面上摆满了东西。它们挨得很近,有些堆叠在一起,有些浸在透明的液体里,有些还在缓慢地蠕动。几只苍白的果实裂开了,露出里面一层层细密的牙齿;一盘黑色的东西像潮湿的头发,末端仍在轻轻收缩;一只盛满乳白色液体的碗里,漂浮着许多小小的眼睛,随着液面的晃动彼此碰撞。桌子另一端放着一块温热的、近乎透明的肉,切口处没有血,只有细细的金色丝线,一直延伸到盘子外面。
肚子又响了一声。
他伸手拿起一颗果实。表皮很薄,指腹稍稍用力便陷了进去。里面的东西涌出来,带着酸甜的汁液,也带着一点金属的味道。他把它送进嘴里,牙齿咬下去,果实内部发出一声轻微的啼哭。汁液沿着舌面流开,他咀嚼了几下,吞咽下去。
美味。这个概念出现在他的身体里。
他开始吃得很快。一只手拿起,一只手放下。咬开,咀嚼,吞咽。乳白色的液体从碗沿流下来,沾在他的手腕上。他俯下身,直接喝掉了碗里的东西。那些小小的眼睛在舌头上滚动,咽下去时,喉咙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眨眼声。他又切开那块透明的肉,金色的丝线缠住他的手指,拉长,断开,缩回盘子里。他把它们一并吃了下去。桌面开始变得拥挤。盘子叠在盘子上,杯子倒在杯子旁边,汁液从桌沿滴落,在地面上聚成一小片浅色的水洼。食物的形状越来越难以辨认:一截长满羽毛的舌头,一团包裹着牙齿的软骨,一枚内部空空的果核,一些细小的、不断分裂的白色颗粒。它们有的温热,有的冰凉,有的在入口之后才开始挣扎。他把它们送进嘴里,咬碎,吞下。牙齿之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吃得太多了,胃部沉甸甸地坠着,腹部的皮肤被撑开,呼吸变得缓慢。他解开并不存在的衣扣,松了松腰间的束缚,随后才发现自己身上什么也没有。于是他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块东西塞进嘴里。
椅子向后轻轻晃动。
他坐在那里,手掌放在腹部,听见身体内部传来许多声音。液体流动,肌肉收缩,肠道缓慢地蠕动。还有一些更细小的声音,像种子在土壤里裂开,像鱼群在黑暗中转身,像动物群正在他的身体里寻找出口。
应该走向前。他想。他们想。
他仍然坐了一会儿。腹部沉甸甸的,里面的东西逐渐安静下来。先前那些细小的声音慢慢远去,液体不再翻涌,肌肉也不再收缩。他打了一个很轻的嗝,舌根还留着几种混杂的味道。他把手从腹部移开,撑住椅子的边缘,站了起来。
椅子留在原地。桌子也留在那里。盘子里的残渣开始变硬,乳白色的液体凝结成一层薄膜,几根金色的丝线从桌沿垂下来,末端轻轻摇晃。他没有再看它们。
他继续向前走。
身体已经不再要求什么。胃里有足够的食物,腿部的酸痛也逐渐消失,呼吸平稳,心脏按照自己的节奏跳动。步子就这么自己往前迈着,不需要催促,也不再感到沉重。走得越久,迈步就越像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左脚向前,重心跟上,右脚离地。视线始终平视着正前方,目光落在视线尽头那片模糊的空处,仿佛眼睛天生就是长在脸的这一面,而膝盖也只能朝这一个方向弯曲。
直到某个时刻,他忽然注意到了这件事:为什么是前面?为什么不是后面?为什么不是停在这里?为什么这双脚一定要抬起来,为什么下一步必须落在尚未抵达的地方?
他想要、渴望、索求一个答案。
起初只是一个很小的念头,像舌尖上残留的一点味道,怎么也无法彻底消失。他想象前面有一扇门,门后面有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另一个人。那个人正在等他。这个想法使他觉得愉快,他开始为那个人安排一些东西。
那个人应当有一张脸。眼睛、鼻子、嘴唇,额头和下颌。他想象那张脸朝向自己,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个人或许正在微笑,也或许没有表情。他应当知道些什么,知道他为什么来到这里,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知道在所有这些事情开始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又走了一步。
那个人应当有一个名字。
Rund。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Rund。
这个名字落下来,仿佛某种东西终于有了可以依附的地方。(Rund应当住在某个地方。有门。有可以通行的道路。有一处能够辨认方向的入口。也许有一座房子。房子里有灯。有桌子。有一张床。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椅子。和坐在椅子上的Rund。和Rund抬起头。和Rund看见他。和Rund叫出他的名字。)
他喜欢这个名字。
Rund。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脚步不知不觉快了起来。起初只是稍稍加快。随后步幅变大。手臂也跟着摆动。他几乎要跑起来了。前面一定有什么。前面必须有什么,否则“前面”这个词就没有地方可去,而“前面”这个词一出现,他就在它里面了,就像Rund这个名字一出现,Rund就在他前面了。
(Rund。Rund。Rund。他叫得越来越快。名字越来越短。短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音节正在他身体里跑,跑得比他的脚步还要快。)
他跑了起来。地面在脚下不断向后退去。房间变得狭长,随后又向远处无限延伸。光线从他的肩膀旁边掠过,墙壁上出现了许多门,门后传来水声、钟声、低低的交谈声,还有某些他无法辨认的笑声。他没有停下来查看。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Rund。
他在心里叫他。
Rund。
他几乎已经看见那个人了。那个人或许也正在向他走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脚步声逐渐重合。他想象他们终于面对面站着,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眼睛里的光,近到可以伸出手,碰到对方的脸。
他加快了速度。地面不再是地面。它向两侧展开,成为一条长长的道路,路边有草,草上凝着水珠。再往前,草地变成了石头,石头之间长出细小的树根。树根缠住他的脚踝,又在他跑过去的时候松开。他没有跌倒。树木从他身边掠过,树干上有一道道刻痕,深的,浅的,新鲜的,已经愈合的。那些刻痕组成一些字,又在他看清以前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Rund,又变成别的东西,又变回Rund,就像那些脸,就像那些声音。
他听见声音从道路两旁、头顶、脚下传来,密密地叠在一起。有人在呼唤,有人在回答,有人在争辩,有人在念诵一个名字。那些声音挤进他的耳朵,经过他的舌头,从他的嘴里出来。他一边奔跑,一边听见自己说着他从未学过的话,语调急促,时而高昂,时而低哑。
Rund。
他没有停下。
前方出现了一道明亮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门。它没有门框,也没有可以推开的部分,只是某个地方忽然变得比别处明亮,像有人在那里睁开了眼睛。
他朝那里跑去。
他已经可以看见一张脸了。先是额头,然后是眉毛、眼睛、鼻梁,最后是微微张开的嘴。那张脸还没有完全固定,光线从它的边缘渗出来,五官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它看着他,似乎等了很久。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能够看清那个人的脸,快到能够听见那个人真正说话,快到不必再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呼唤。
那个人抬起了手,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向他。他看见那只手,忽然觉得它十分熟悉。手指的长度,掌纹的走向,指节上细小的褶皱,甚至掌心里那一点浅浅的凹陷,都像是他曾经无数次握住、张开、举起,又无数次失去的东西。
他也抬起了手。
他们之间还剩下很短的一段路。很短,很短,短得不用再数步数,短得“剩下”这个词本身开始可疑,短得如果现在停下来,“很短”就会变成“太长了”。他又跑了一步。Rund的手还抬着。他没有因此停下来。没有。因为停下来,那只手就会变成“还在那里的手”,而不是“正在伸向他的手”,而“正在”这个词一旦停下,就会变成“曾经”。那个人就在前面。前面。前面这个词忽然有了重量,有了温度,有了轮廓,变成一只手,一个掌心,一个他正要抵达而尚未抵达的地方,而抵达这个词正在他脚底,下一步,下一步,下一步。那个人就在前面。
他终于可以问了。他已经走了这么久,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身体里装满了声音、血液、泥土、火焰、食物和那些无法说清的东西。他想把它们全部交给那个人,想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又将去往哪里。他想告诉他自己是怎样走过来的,想听他说话,想知道那张脸为什么一直在那里。
他张开嘴。
你——
Rund看着他。
他又向前了一步。
距离已经很近了。
近得他能够看见Rund脸上的细小纹路,能够看见眼睛里自己的影子。那影子也在奔跑,赤身裸体,张着嘴,伸出一只手,正从很远的地方朝他赶来。
然后,Rund看了看仍在奔跑的他,看了看那只伸出来的手,看了看他们之间已经所剩无几的距离。那些道路、树木、房间、尸体、葬礼和桌上的食物还在远处不断发生,声音仍旧没有停下来,许多事情还没有来得及被说出,许多东西甚至还没有名字。
Rund轻轻挥了挥手。
一个人正站在房间里。
其实试图在中文中寻找一个没有性别指代的人称代词。未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