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阳坊的兔子》1
张十三醒来的时候,太阳还没醒。此刻窗外黑得像墨汁一样,世界还处于一种模糊的混沌状态。他勉强睁开眼皮往窗外瞥了一眼,觉得这这种黑暗非常无趣,于是又缩了回去。 这是一个极其费力的动作。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块在风雨里搁置了五百年的旧石板,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这种痛楚比当年在私塾里被先生用戒尺逼着背诵一千遍《孝经》还要深刻、还要让人绝望。那时候背错一个字就是一戒尺,背错十个字就得跪搓衣板,背错一百个字就得把整本《孝经》抄十遍;如今呢,昨夜那场荒唐事虽没戒尺,也没搓衣板,却像有人拿一百把钝刀在腰上来回锯,疼得他怀疑自己下半辈子可能得用爬的。 张十三长叹一声:“自找的。” 这一切都要归咎于昨天夜里。他被一个极其不靠谱的朋友——我们姑且称之为那个混蛋——带去了附近的一个地下酒肆。那混蛋信誓旦旦地告诉他,那里是全大唐“兔子”密度最高的地方,也是全长安最有趣的地方。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不可告人的猥琐,仿佛掌握了宇宙的终极真理。于是,张十三怀着一种对未知世界的科学探索精神,跟着去了。 这个酒肆名不虚传,因为它确实建在地下。这很符合逻辑,因为一切有趣的事情都是见不得光的,必须像老鼠一样藏在洞穴里。这里号称是大唐最有排面的不正经场所,进去的规矩极其繁琐:首先要查籍贯(当然他们发誓会保密),非长安本地者不得入内。然后得验资,这验资却并非简单地掏钱袋,而是一套复杂到令人发指的流程——守卫会先掂量你钱袋的声响,要求必须是“沉郁顿挫,而非清脆悦耳”的闷响;接着会审视你靴底的厚度,声称能从磨损的倾斜度判断出你家宅院的坐向和财运的深浅;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会突然问你一个问题,例如“昨日之你与今日之你,是否为同一人?”,若你迟疑或试图认真辩论,便会被斥为“穷酸迂腐,缺乏纨绔的决断力”,若你回答得过于流畅,则会被视为“提前背好了答案的伪富家子”。 张十三虽然也是个长安人,但他的家境处于一种非常尴尬的状态:既没有贫穷到可以坦然地去要饭,也没有富裕到可以视金钱如粪土。简而言之,他就是那种最没用的“小康”。于是,不出所料,那个守卫用一种看苍蝇的眼神拦住了他。...
静静
一幅精心装帧的肖像。画框是修长的身形,包裹在深海般幽蓝或石墨样深灰的定制西装里,线条利落,一丝不苟。深金色的发丝,每一缕都驯服地归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像一片被开垦过的、冷静的原野。皮肤是久居室内的苍白,光线下,骨骼的轮廓清晰而克制,勾勒出一种安静的锋利感。 其实我们都知道水面之下是什么。庞大、复杂、暗流涌动的冰山,勉强露出的一角。那一眼望去令人安心的平静,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持续进行的战场。
《倩女离魂》新编
张倩女:(轻轻抽回手)王生,我不爱你。 张倩女:(眼神飘向远方,似在回忆)自我小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你将来会有一门亲事。于是我就开始想象——在每一个不能踏出绣阁的午后,对着每一页泛黄的诗卷,用每一个被允许知晓的才子故事为笔墨,在心里,一笔一画地描摹你。 张倩女:(羞涩一笑)一双总是望着远方、盛着书卷里所有山河的眼,两道舒朗开阔、仿佛能担待所有风雨的眉,和一张带着清浅笑意、似乎总在低吟诗句的薄唇……我还让你有柳七的才情,东坡的旷达,李白的潇洒,元稹的痴心。你是我在四方天井下,用十七年的光阴,为自己虚构的一片苍穹。 张倩女:(目光收回,重新落在他的脸上,声音决绝)我爱的是一个幻觉、是一个幽灵,是我在深闺中,凭一纸婚约和几首诗词,在自己心里描画出的一个文人君子。 王文举:(痛苦而困惑)可你我结发三载,我真心的爱你啊! 张倩女:你爱我什么?...
未尽一笔
倘若一双眼是自寒铁中淬出的两盏薄胎瓷,灰白翳翳,不似目睛,倒似雪刃新磨时浮起的那一层雾茫。左眼尾一粒小痣,如收剑时溅落的星火,烙在素胚上,成了这浑茫天地间唯一不肯涣散的墨点。万物经他眸中一层无色琉璃膜,纹路仓惶攀升、明灭流转,皆被剔尽了烟火温度,只余清冷冷的形迹。人若与之相接,便觉周身一凉,仿佛被什么极净极空的东西罩住——一整个雪夜无声覆下,逃无可逃,却又分明无物可逃。 他眨目时,睫如风过剑穗,那层薄膜倏地坠下,似香灰落于冰水,轻飘飘地熄了所有摇曳的光。而后又缓缓凝起,周而复始,明明灭灭。这双眼盛不住浓彩,承不住重情,釉下透出的永远是胎底本身的灰白——一如他练剑的心,纯粹得近乎虚无,万物过而不留,唯剩剑影如缕,在眸中循环不休。世人皆道他目如冰雪,殊不知冰雪犹可融,而他是亘古不化的雾凇,凝在剑尖,凝在眉梢,凝在每一寸不肯坠落的空茫里。 偏是这般冷眼,睨人时却无锐利杀意,只一派澄明的空。仿佛菩萨垂目,洞见众生痴惘,却不言不语。那粒痣在眼尾如泪将坠未坠,温吞地烙着,竟似慈悲之印,又似未写完的剑诀最末一笔。他抬眼时,整座山头的雪都映在他眸中;垂目时,又仿佛将整个江湖的光尘都轻轻撇落。